18
07.2009

日本文化中「我」的特色

日本文化中「我」的特色------2002兩部暑期日本特技電影談起

前言

今年暑期有兩部日本特技電影頗引人注目,一部是中田秀夫(Nakata, Hideo, 1961-)《鬼水凶靈》(The Dark Water, 2002),一部是三池崇史(Miike, Takashi, 1960-)《搞鬼小築》(The Happiness of the Katakuris, 2001) 。中田善拍鬼片是廣為人知的,從《午夜凶鈴》系列(The Ring I & II, 1998)到《鬼水凶靈》(下稱《鬼》),嚇人的視聽特技及拍攝手法,更為不少香港電影所效法。至於三池近年來多部特技影像凌厲的電影作品,如《切膚之愛》(Audition , 1999)、《殺手阿一》(Ichi the Killer, 2001)及《搞鬼小築》(下稱《搞》)等,都給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中田、三池是中生代的日本導演,近年備受國際注目,他們的作品,尤其這些特技電影,在亞洲區內算是執牛耳了。

不過除了特技,更令我們注意的,是中田及三池的電影作品中,不約而同有著一個特色,就是電影人物的主體特色。所謂「主體」問題,或許可以從日本人如何看待「我」這問題談起;其實日本不少劇集和電影中,都存在這樣的特色。本文會從這方面入手,並以他們的電影作品為例,簡論日本文化中「我」這個主體的特色。

「我」的多義特色

關於日本電影、文化中的曖昧特色,筆者曾宏觀泛論(餘暉,20014)。「曖昧」(Dubious)一詞,並非筆者所創,而是由大江健三郎(Oe Kenzaburo, 1935-)1995年諾貝爾文學獎的講稿《日本,曖昧與我》(Oe Kenzaburo1995313-325)而來的。此文是針對另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在1968年的講稿《日本,美與我》(川端康成,1997145-161)而寫的。於是這個美麗的曖昧,幾成了日本從傳統到現當代的文化核心特色及討論的重要對象了(Steven Heine and Charles Wei-Hsun Fu1995vii)

其實最能體現日本電影、文化中的曖昧特色,莫過於其語言文字。事實上,日本語中的多義特色及翻譯的困難,都顯示其語法及語義上的模糊(Ambiguity)和累贅(Diffuseness)的特點(Chikio Hayashi and Yasumasa Kuroda199717)。這樣的特色,跟日本語的歷史發展過程中,深受漢化、西方化及本土化的影響有很大的關連(大野晉,1996190-239);所以日本語中既保留了漢字,又有拼音的法語、荷語及後來英美化的語言特色。而在各語彙中,「我」這個字應該最多被使用。不過「我」這個代表著人的主體的代名詞,在日本文化、文學及電影中,卻顯示著頗有趣的多義模糊特色。而單從這個字來看,也可以體會到日本文化的獨特色彩。

在日本文學、電影中,人物常提到「我」時,會用上「私」(Watashi)(Fujihiko Kaneda1983)(註:本文所有日語英文拼音皆以此為據)。但有趣的是,除了「私」(Watashi)之外,有關第一人稱呼(代名詞),還有超過20個以上的說法(寫法),如「僕」(Boku)、「俺」(Ore)、「我/吾」(Ware)、「手前」(Temae)、「当方(Touhou)(註:「當」的簡體字跟日語漢字相同)「自分」(Jibun)、「內」(Uchi)、「吾ga輩」(Wagahai)等等。以寺山修司(1935-1983)名言集為例,有一章寫「私」雖僅幾頁而已(寺山修司,1997239-243),但「我」的用字已出現好幾次變化,此例可告訴我們,較之於中、英等語,日本語中「我」的變化是真的很多。然而,這是否表示日本人的自我意識較之於西方更強呢?森本哲郎 (199990-97)認為,日本人的「個人」意識、「我」的自覺,不僅較西方人發展為遲,而且至今「個」的意識亦十分稀薄,簡言之,日本還是在個性被「全體」埋沒的社會狀況之中。日本人自我立場的意識,常是附在世間的人間關係之中,跟社會協調而生成的。日語中的「我」的多變多義即為一例,跟民族文化中的人間關係有莫大關連;而且當中的情感轉變,也體現他們文化中的微妙的人間關係(David Matsumoto199667-69)。舉例來說:

1.          「僕」(Boku)、「俺」(Ore)都是男性對同輩或晚輩的自稱,可是用法仍有分別。前者較之後者還客氣,而前者常跟第二人稱(代名詞)------「君」(Kimi)一起用,後者則常跟你------「御前」(Omae)一起用。此等字的用法,還要看關係、情境而言,通常在極親密關係或憤怒情況下,男性常會用「俺」自稱、「御前」對呼「妳」;在較親密而平和的情境下,「僕」、「君」使用較多。另外,「君」、「御前」的男女分別不太大,可是「僕」、「俺」僅是男性自稱。三池《搞》中的一家人,多用以上四個詞來自稱或稱呼對方,因為是一家人,所以親密一點也沒問題。記得遠藤周作(1923-1996) 一篇小說《無指之男》(遠藤周作,1998),主人翁是男留學生,小說中以「僕」自稱;而他跟一個陌生男人在食堂見面時,那男人一開口就自稱「俺」。這例告訴我們,男性對同輩或晚輩的自稱,即使在首次見面時也可使用;當然一些莊重場合如面試,日本男性還是會用「私」來自稱。

2.          「私」(Watashi)多半是日語正式用法,陌生人見面會用,男女性亦可用,不少正式場合亦用得著。此語跟「貴方/貴男/貴女」(Anata)這個稱呼你的敬語通常一起使用。有趣的是,「私」、「貴方」好像是女性的「專用」;即使她們憤怒罵人時,也少用的「俺」、「御前」等語。中田《鬼》中飾演離婚婦人的黑木瞳(Kuroki, Hitomi, 1960-),對女兒常用「私」,而儘管跟丈夫爭奪女兒撫養權,仍以「貴方」稱呼對方。一般女性罵人也好,仍會以此語對呼對方。又《搞》中一家人面對客人時,就會用上「私」、「貴方」等較為莊重之語。

3.          此外,「手前」(Temae)、「我/吾」(Ware)的用法頗特別,當謙語自稱時,是「我」,當是粗俗罵人時,是「你」。此等用語多半是上了年紀或輩份高的人使用。留心北野武(Kitano Takeshi, 1947-)一系列的黑幫電影,即會明白日本人的輩份關係。至於「內」(Uchi)指自己所屬的組織、團體的「我」,關西地方婦女會用它來自稱。「当方(Touhou)解我方、我們,較少見於口語。「自分」(Jibun)口語書面語常見用,亦少有男女分別。「吾ga(Waga)係連體用語,可跟「輩」(Hai)、「家」(Ya)、「身」(Mi)、「物」(Mono)構成詞彙。

女性「我」的特色

  南博(19941-15)認為日本人的自我是頗為複雜的,簡言之是自我不確定,及以他人為中心主義。結果形成「集團我」,使主體自我模糊卻安心,且不時自我強逼來取代自我決定。以上所說,也可見日本人「我」之中的集團關係,而「我」在日本人心中也絕非單一「我」那麼簡單。三池《搞》開場的泥膠人形戲,所要暗喻的,也許就是人世間那千絲萬縷的微妙關係。至於David Matsumoto(1996129-151)在這問題上則提出新的研究方向。他從比較文化的觀念出發,以「IC(Individualism vs. Collectivism)及「SD(Status Differentiation)兩個方向來研究日本文化的差異特色,並認為日本人「In-group」跟「Out-group」的對立關係,可能要比一般人所謂「個人」相對「集體」來得更重要。試看下表:

Emotion and 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

Types of Group

In-group

Out-group

Types of Emotion

Positive

CollectivismIndividualism

IndividualismCollectivism

Negative

IndividualismCollectivism

CollectivismIndividualism

David Matsumoto認為這個圖表似乎更能準確定說明日本人的自我情緒變化與人間關係的奇特。北野武電影如《奏鳴曲》(Sonatine, 1993)、《花火》(Hana-bi, 1997)、《大佬》(Brother, 2000),借助松本的說法,或許可解釋北野武所演的角色,為何會在「In-group(他所屬組織)出賣他後,變成極端個人主義者了。

以上所說似以男性為本位,筆者有一點想特別指出,日本人兩性中的「我」,其實是絕不平等的。如果說男性的「我」因為按著集團、輩份和人間關係來釐定而沒有了「自我」特色的話,那麼女性的「我」就更不彰明了。本來女性在很多場合都可用「私」來自稱,按理應該更突顯她們的「自我」才是;不過因為日本傳統以為女性多以家為主,於是她的身份自然沒男性那麼多及複雜,因此「我」的自稱也就不及男性多了。

更重要的是,因為傳統觀念中女性無論在政治、社會、組織或家庭中都不及男性重要,結果女性說話的機會相對地少;即使有也似少以「私」來作談話的第一個用字。女性在談話中把「我」的消失或隱藏,可從不少電影、文學例子中看得見。川端小說《伊豆之踊子》(19988-41)中,踊子和其他女性的說話中,難見有以「私」來開始,甚至連此語也沒有;反而她的兄長在談話中,幾次以「私」來開始。小說主人翁男學生,也多次以「私」來自稱。中田《鬼》中的失婚婦人,除了跟自己女兒談話時用過幾次「私」之外,就只有跟撫養權裁判官員說過,電影中她說「我」近於廖廖可數。事實上在日本傳統之下,女性地位本來就低,這可以從她們自我稱呼的缺失中略見一二。此外離婚的包袱對女性來說,較之於男性尤為沉重;加上經濟不景及終生受僱的神話破滅後,中年女性更被「邊緣化」。所以《鬼》可能不止虛幻的劇情恐怖,其所反映的現實對日本現代女性來說尤為恐怖。

結語

有人(Susan J. Napier199653-92)就戰後現當代日本文學中的「女性缺失」 (Absent Female)的特色作過研究,認為女性變成了男性權力下的犧牲者。今天日本經濟持續不景,日本女性又如何自處呢?這可從三池《搞》(註:觀眾可從相撲手壓死少女的喻象窺見)、中田《鬼》電影作品中,略見一二。至於本文對日語中「我」的詮釋,希望能讓讀者窺見日本語「曖昧」特色的同時,亦能體會到日本的人間關係的複雜特色。

 參考書目

大野晉(1996):《日本語之年輪》,東京,新潮社。

川端康成(1998):《伊豆之踊子》,東京,新潮社。

川端康成(1997):日本,美與我,輯於喬遷編:《川端康成研究》,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45-161

寺山修司(1997):《載滿雙手的言葉》,東京,新潮社。

南博(1994):《日本的自我》,東京,岩波書店。

森本哲郎(1999):《日本語表與裏》,東京,新潮社。

遠藤周作(1998):《無聊話》,東京,講談社。

餘暉(2001):日本文化的曖昧特色探究,《影評人季刊》154

Chikio Hayashi and Yasumasa Kuroda(1997):Japanese Culture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London , Westport : Praeger Publisher.

David Matsumoto(1996):Unmasking Japan ,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Fujihiko Kaneda(ed)(1983):Webster’s Japanese Dictionary, New York : Webster’s New World .

Oe Kenzaburo(1995): Japan , the Dubious, and Myself, Charles Wei-Hsun Fu and Steven Heine (ed), Japan : In Traditional and Postmodern Perspectives, New York :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Steven Heine and Charles Wei-Hsun Fu(1995):From “The Beautiful” to “The Dubious”: Japanese Traditionalism, Modernism, Postmodernism, Ibid.

Susan J. Napier(1996):The Fantastic in Modern Japanese Literature, London : Routledge.

註:如果想更清楚了解日本人間關係中的「我」,以及其中的錯綜複雜的關係,弘兼憲史的《島耕作》漫畫會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弘兼憲史就憑《島耕作》漫畫,享譽亞洲;出身自早稻田大學的弘兼憲史連嚴肅的書評人南方朔也讚不絕口。

      

島耕作從「青年」開始,一步步在日本的人間階梯爬上,「課長」、「部長」、「專務」、「常務」,及至「社長」,終成為跨國大企業「初芝電器產業」的掌舵人,其中的離奇曲折的人間關係,讓人深思。

發表於2009.7.18
留言(0)
博客名稱 :
東京小子
網誌名稱:
tokyoboy
使用天數:2,364
按月份瀏覽
    2020
  • 一月
  • 二月
  • 三月
  • 四月
  • 五月
    2019
  • 一月
  • 二月
  • 三月
  • 四月
  • 五月
  • 六月
  • 七月
  • 八月
  • 九月
  • 十月
  • 十一月
  • 十二月
>> 更多
系統分類
  • 美容時尚
  • 飲食烹飪
  • 環球旅遊
  • 親子育兒
  • 數碼科技
  • 生活品味
  • 藝文創作
  • 電影戲劇
  • 寵物日誌
  • 攝影寫真
  • 星座算命
  • 戀愛心情
  • 文化政經
  • 其他
  • 財經生活
  • 台灣館
自行分類
最新留言